那根枯瘦的手指像生锈的罗盘指针,僵硬地悬在半空偏转着。地下暗室里,只能听到李长生破漏风箱般的喘息,和盲女压抑在喉管里的微弱呻吟。

“毒瘴在吃她的波段。”李长生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死死盯着晏流萤指尖那点极其黯淡的幽蓝光晕。

无妄城底层的恶臭空气像是一堵黏腻的墙,将那条指向极乐楼的因果线阻断得断断续续。时间不多了,他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走到干草堆前,没有废话,粗暴地捏住晏流萤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。

他强行调动丹田里最后一丝底气,挤出一点纯净本源的微粒,直接按在盲女眉心。

微粒砸进试纸阵纹的瞬间,晏流萤浑身触电般弹起。但她喉咙里那声短促的惨叫,被她自己死死咬在了牙关里。纯净的气息像是一把锋利的锉刀,在强行拓宽她干瘪的感知通道。

盲女察觉到了毒瘴的阻力。她没有退缩,反而猛地弓起脊背,做出了一个违背本能的决定——她主动放开了体内那些被劣质香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经脉防御,将高频共振的波段硬生生引向了自己的血肉深处。

她用破损的经脉做成了放大器。

幽蓝色的光芒瞬间暴涨,顺着脖颈爬向眼眶。脆弱的毛细血管承受不住这种维度的冲刷,“吧嗒”一声,几缕暗红色的血丝冲破眼球周边的血管,顺着蒙眼的白布边缘渗了出来,滴在她沾满泥污的锁骨上。

坐标线在窃天视野中瞬间凝实,死死钉向了黑市西侧的一条废弃暗巷。

“猎物动了,往西边废巷去了。”李长生松开手,任由晏流萤像滩烂泥一样瘫回墙角。他冷眼看着盲女脸上蜿蜒的血迹,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属于活人的温度,“利用破损经脉放大共振,算是个合格的活体雷达。只要你没断气,这条线就跑不了。”

这句理智且实用到近乎残忍的点评,像刀子一样割在暗室的空气里。苏清颜握在剑柄上的指节微微泛白,她清楚李长生这种极度冷酷的口吻,纯粹是为了掩盖他强压在心底的焦灼。

因为外面的疯狗,已经快要把路堵死了。

与此同时,金玉坊外的底层长街上。

庞九幽踩在一个散修的脊背上,靴底用力一碾,几株带着泥土的野生药草被踩成了一滩烂泥。那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全,脊骨便发出断裂的闷响。

“没见过的烂草根、废药渣,全都给老子翻出来!”庞九幽那张长满灰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声音在毒瘴里像钝锯在摩擦。

他身后的灰鳞车队如同出闸的狂犬,一脚踹开旁边的木门,连柜台带活人一并砸烂。遗失了填账耗材的庞九幽,正面临着商盟高层随时可能落下的因果抹杀。那种无法反抗的内斗高压,被他毫无保留地投射到了这些底层蝼蚁身上。

一队队打手举着火把,把原本狭窄的街区切成无数死地。封锁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侧收缩,极大地压缩了李长生布设绝杀陷阱的时间窗口。

黑市西侧,废巷。
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酸腐味和陈年血腥气。李长生扶着长满青苔的墙根,艰难地挪动脚步。他将那几株混杂了骨粉和纯净本源气息的废药渣,随手抛在巷子中央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水洼边。

微弱的诱饵气息刚一散开,巷口便传来了靴子踩碎瓦片的声音。

四个穿着万界商盟底层巡逻服的探子正提着因果探测灯,骂骂咧咧地靠近。

隐在半截断墙后的苏清颜眼帘微敛。剑骨里的无情剑意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狂鲨,正疯狂冲撞着经脉,试图破体而出将这几个喽啰绞碎。但她强行咽下了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,死死压制住那一丝可能引来天庭锁定的剑气。

领头的探子刚探头向巷子里扫了一眼,一团白影便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他的后背。

苏清颜没有拔剑。她纯靠肉身爆发力,单手扣住那人的下巴,右手反握未出鞘的长剑,用厚重的剑鞘底端狠狠捣向他的后颈。

“咔嚓”。

颈骨粉碎的闷响被周遭毒瘴翻滚的声音完美掩盖。领头者连半个字都没喊出来,身体便塌了下去。另外三人刚要回头,苏清颜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穿过空隙,剑鞘左右一错,精准地敲碎了他们的喉骨。

四具还在抽搐的躯体被她利落地拖进阴影深处。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一丝多余的因果线,猎场边缘再次恢复了绝对的死寂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看苏清颜的清场。他的右眼布满血丝,眼白处的金色乱码正一寸寸地解析着脚下的青石板。

要在天庭税官的必经之路上埋下死咒,他只能用窃天体强行编织底层的逻辑乱码,把必死的因果和巷子里的劣质毒瘴缝合。但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太差,每一次拨动规则线条,都像是在用生锈的铁丝搅动脑浆。

死咒的底层框架刚一搭好,巷子里阴冷的毒瘴就开始剧烈排斥,阵纹边缘隐隐闪过即将溃散的电光。

缺一种能同时承载高维代码和低劣毒瘴的媒介。

被苏清颜拖到掩体后的晏流萤,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强行充当放大器的后遗症彻底爆发,大股大股的黑红鼻血从她脸上滴落,砸在长满绿苔的砖缝里。那血里混杂着试纸阵纹的幽蓝残光,也带着她常年吸收底层毒瘴的恶臭。

李长生眼睛一眯,俯下身用指腹抹起那滩带着余温的鼻血,直接按在死咒最核心的阵眼上。

接触的瞬间,刺耳的排斥声消失了。那诡异的血液就像最粘稠的泥浆,硬生生把互斥的乱码和毒瘴糊在了一起。死咒的波段迅速黯淡,完美融入了这片阴暗潮湿的环境,连一丝反常的灵气都没有泄露。

“这滴血,恰是毒瘴与死咒最完美的黏合剂。”

李长生看着指尖残存的血迹,声音在废巷里显得格外森冷。猎物的路线已经锁定,诱饵已经撒下,绝杀的死网彻底隐匿。

然而,就在乱码构筑的因果网闭合的刹那。

窃天体的视野边缘,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。

不是预警,也没有任何高维灵力的波动。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、纯物理层面的违和感——就像是一团死寂的空气里,凭空多出了一块无法被光线穿透的黑斑。

李长生猛地停住动作,背脊微微绷紧。

就在距离他后心不到三尺的阴影里,一个散发着浓烈恶臭的身影已经站定。

魏横江满身的香火毒疮正在往外渗着黄水。在几个时辰前的毒爆中,他靠着假死侥幸捡回一条命。为了不惊动任何高阶的灵觉预警,这个底层打手展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狠绝。

他硬生生将一根淬了剧毒的骨针刺入了自己的眉心死穴,彻底冻结了心跳脉搏,连痛觉和呼吸都被压制到了与尸体无异的程度。

此刻的魏横江,就是一具会行走的死物。他像一条嗅觉极其敏锐的狂犬,顺着残次毒粉和纯净本源交织的微弱气味,一路从暗室外围衔尾追踪,毫无声息地摸到了李长生极近的背后。

毒疮破裂的微小声响被巷子里的风声掩盖。

魏横江那双因充血而赤红的眼珠死死盯着李长生的背心。那把缺了口的锯齿重刃无声无息地举起,锋利的刃口没有反射半点光芒,已经精确地锁死了李长生的后心死穴。